秦棋没有立即进入长定街。
距离亥时三刻还有二十息时,他停在承平坊南侧一间废弃木料铺内。
木料铺后墙已经提前拆开一块砖。
墙外便是通往旧绸庄的窄巷。
玄四、杜衡与玄十七分别从三处靠近囚宅。
三人没有携带长兵。
解阵钉、阴磁片、断锁丝和寒玉粉全藏在普通货物里。
北墙接应组也已经进入民宅。
他们没有等待临时命令。
所有人只按既定时辰行动。
苏清月在京郊密室内展开另一张图。
这张图上没有王府,也没有药炉入口。
只有囚宅北墙至外城城门的撤离路线。
救人只是第一段。
把二十一名修为被封、伤病不一的苏家成员送出京城,才是完整行动。
过去三日,玄武卫已经对外城西北区域进行六轮勘察。
每一条街道都按宽度、守军、坊门、阵盘、行人数量和路面状况单独记录。
从长定街北墙出发,理论上共有五条撤离路线。
第一条向西,经柳枝巷、旧绸庄、承平坊南侧,进入废弃军仓,再走西门。
距离最短。
路面平整。
药车可以通行。
正常情况下只需一刻钟便能抵达西门外侧。
但西门附近已经增加两队禁军,城门阵盘也提前开启。
第二条向北,经旧军仓北道进入外城小码头。
可以利用夜间运煤船离开。
缺点是码头入口狭窄,二十一人无法同时上船。
一旦第一条船被查,后续人员便会被堵在岸边。
第三条向南返回承平坊,再沿兵部外仓运输道接近南门。
路程最长。
途中要经过三处官署货场。
兵部今夜正增加筛选批次,运输道上的护卫数量是平日两倍。
第四条向西北翻越两道坊墙,进入京郊马市。
不经过正式城门。
但坊墙外有国运阵的边缘节点,高阶武者可以强行越过,普通人和伤者却无法承受阵法反冲。
第五条则是分散撤离。
利用真实户籍,把二十一人拆入民宅、商铺与车行,等待数日后分批出城。
这条路线最隐蔽。
也最不适合当前局势。
苏家人已经被逐一记录伤病、年龄与血脉。
内阁发现囚宅失守后,必然全城搜查。
二十一人只要有三分之一被认出,剩余藏身点便会顺着身份线被逐个查出。
苏清月把五条路线重新排列。
“西路仍是唯一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人送出外城的路线。”
京郊接应副使指向禁军新设的封锁点。
“西门外有两道查验。”
“第一道查车牌与户籍。”
“第二道以阵盘检查封气印。”
“药车过不去。”
“不是从城门正道出去。”
苏清月将一张军仓旧图覆盖在西门地图上。
废弃军仓过去用于存放城防器械。
十九年前改建西门时,军仓地下曾开出一条运送大型床弩的斜坡。
斜坡宽一丈八尺。
尽头连接西门瓮城内侧。
改建完成后,通道被石墙封闭。
兵部旧档显示,封墙厚五尺,由普通青砖与铁木梁构成,没有接入国运阵。
玄武卫通过军仓排水沟进入地下核验,确认封墙仍在。
只要破开封墙,药车可以直接进入瓮城与外墙之间的运兵道。
再从维修侧门离开外城。
“维修侧门有守卫。”
副使说道。
“平日四人。”
“今日增至十二人。”
“最高六品。”
“由第三接应组处理。”
苏清月说道。
“提前半刻钟伪造西门阵盘故障。”
“守卫会分出八人检查城门绞盘。”
“剩余四人无法阻挡药车。”
“若禁军没有分兵?”
“冻结侧门门闩。”
“从内部震断。”
她把路线分成七段。
第一段,囚宅北墙至柳枝巷。
两百七十步。
路窄,只能容一辆车通过。
这一段由玄十七负责清空民宅与行人。
第二段,柳枝巷至旧绸庄后仓。
三百一十步。
地面有两处塌陷,伤者必须上担架。
第三段,旧绸庄地下排水沟至承平坊南侧。
排水沟宽度不足,不能走药车。
只有苏元策等具备行动能力的人通过。
老弱与伤者则从地面绕行。
第四段,承平坊南侧至废弃军仓。
四百六十步。
街道宽,但处于兵部巡查范围。
这是最危险的一段。
第五段,废弃军仓内部集结。
所有人重新分组。
检查追踪阵印。
解除能够在短时间内解除的封气锁。
第六段,地下斜坡至西门瓮城。
第七段,维修侧门至京郊第二接应点。
整条路线若没有战斗,一刻钟多便能完成。
若承平坊被封,时间会延长到两刻钟。
供奉司距离长定街不远。
第一批三品供奉接到消息后,最快可在一刻钟内到达。
皇陵二品法相的具体反应时间无法核验。
因此,苏家人必须在一刻钟内穿过承平坊,至少进入废弃军仓。
“无法行走的人数。”
苏清月说道。
接应副使递上名单。
苏正严年老,七品修为被封后,体力只与普通老人相当。
苏正衡旧伤发作,左腿无法快速移动。
二房老夫人持续发热,需要担架。
老管事气血衰弱,也无法长距离奔行。
苏元策手腕受伤,但双腿无碍。
其余十六人中,三人受过鞭刑,两人长期服用抑制真气的药物,至少半个时辰内无法运功。
真正能够在解封后立刻参加行动的人,不超过七人。
苏清月拿起朱笔,逐一在名字后标注。
能自行奔行。
能缓行。
必须搀扶。
必须用担架。
需要服解封药。
不可强行解除封气。
每一人的行动能力都被单独列出。
她没有因为苏正严是家主便默认优先,也没有因为某些旁支修为较低便删除名字。
二十一人都在营救名单内。
但撤离资源必须依据实际状态分配。
“药车只能带六人。”
副使说道。
“若二房老夫人病情恶化,至少还要一辆车。”
“第二辆车已在军仓。”
“不能进入柳枝巷。”
苏清月说道。
“第一辆药车在旧绸庄接四名老弱。”
“另外两名重伤者先用担架送到军仓,再换第二辆车。”
“苏元策等七名可行动武者负责护人,不参加追击。”
副使看向名单。
“若解除封气后,苏元策要求留下协助军主呢?”
“不允许。”
苏清月说道。
“所有苏家成员只有一个任务。”
“按路线撤离。”
“任何人因报复、取物或寻找旁支擅自离队,监察卫会直接封住修为带走。”
她将另一张苏府产业图推到一旁。
苏家在京城还有宅院、田契、银库、古籍与旧部名册。
这些东西全部不在本次行动范围。
“只救二十一人。”
“不得返回苏府。”
“不得取家产。”
“不得寻找临时失联人员。”
“没有进入营救名单的人,后续再核验。”
接应副使迟疑片刻。
“苏家旧部可能要求一起撤。”
“提供过囚宅情报的贺平可以进入第二接应点。”
“其余人自行选择。”
苏清月说道。
“血刀盟不会因为带走无关人员延误核心撤离。”
“愿意离开者,另走旧部路线。”
“不能与二十一人混行。”
这项取舍没有留出争辩余地。
京城外城一旦封锁,多带一人就会增加核验、运输与藏身风险。
苏清月比任何人都清楚,家族里还有旁支、姻亲、仆役和旧部。
她也清楚这些人可能在苏家案后遭到牵连。
但今晚不可能救走所有人。
试图一次带走整个苏家,只会让二十一名核心成员全部留在城内。
“再发一遍行动规则。”
苏清月说道。
“快进。”
“快出。”
“不恋战。”
“不搜财物。”
“不改变路线。”
“遇到禁军,不主动扩大交战范围。”
“若路线失效,按编号启用备用节点,不得自行寻找新路。”
命令通过寒玉逐层送入京城。
同一时刻,秦棋也收到了撤离路线的最终版本。
他只看了一遍,便记住所有街口和时间。
寒玉另一端传来苏清月的声音。
“承平坊是关键。”
“囚宅北墙到军仓必须控制在一刻钟内。”
“你进王府以前,要先确认所有人都已通过承平坊。”
秦棋说道:“王府只留半刻钟。”
“仍然可能赶不上供奉司反应。”
“我会留五成真气。”
“不是只留给你自己。”
苏清月说道。
“承平坊若被四品护卫封死,你必须先压街。”
“残图可以不要。”
“王渊也可以晚杀片刻。”
“人不能被堵回长定街。”
秦棋沉默一息。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项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苏家人修为被封,撤离时可能遭遇四品威压。”
苏清月说道。
“你的神意不能只压敌人。”
“需要为他们隔开国运阵与供奉气机。”
“这会额外消耗真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不参加无意义缠斗。”
苏清月的语气没有变化。
“囚宅四品只要失去反抗能力,便交给潜入队。”
“兵部外仓守卫只需压住。”
“王府护卫若不阻拦撤离,不必全部斩杀。”
“你负责的是打开路、压住街、杀王渊。”
“不是把外城所有敌人杀完。”
秦棋握住腰间普通长刀。
“按你说的做。”
这不是他第一次独自进入强敌控制区域。
但这一次需要带二十一名老弱伤者穿过京城封锁。
纯粹杀敌不能解决全部问题。
每一成真气都必须对应明确目标。
破囚宅阵。
压六名四品。
护送二十一人。
控制承平坊。
进入王府。
斩王渊。
最后保留撤离余力。
秦棋在脑中重新分配力量。
囚宅不超过一成半。
承平坊预留一成。
王府不超过两成。
剩余真气用于应对供奉司与皇陵。
只要某一步超过预定消耗,立即放弃残图。
亥时三刻已到。
长定街南北两侧的铁索同时落下。
囚宅东门外,两名刚护送黑篷车返回的四品护卫取出黑牌,准备重新核验。
石亭下的封气阵运行至换气节点。
玄四在东侧巷口抬起手。
杜衡贴近东门阴影。
西侧旧绸庄内,第二组监察卫将四枚破阵钉压入墙砖。
北墙外,两辆担架已经铺开。
秦棋从木料铺后门走出。
他的脚步没有加快。
长定街南口有三十二名兵部护卫。
北口有二十四名禁军。
承平坊入口还有一名四品统领与一百余名精锐。
拒马、铁索、封气阵和坊墙构成三层封锁。
秦棋的神意从体内放出。
没有扩展至千丈。
只覆盖长定街、承平坊与兵部外仓。
囚宅内六名四品同时停下动作。
东门两人刚要转身,心神已经被血刀神意锁定。
中庭两人按向兵器。
第三进两人准备启动关押区封禁。
所有攻击意图都在成形前出现迟滞。
秦棋继续向前。
普通制式长刀没有出鞘。
他先确认北墙接应组到位。
再确认旧绸庄破墙钉已经启动。
最后把感知落在承平坊入口。
那里正是苏清月选定的最短撤离街道。
也是四品护卫与兵部精锐封锁最严密的区域。
寒玉中,苏清月问道:“承平坊如何处理?”
秦棋停在长定街南口。
三十二名兵部护卫刚刚举起兵器。
他抬手按住刀柄。
“那便先压住整条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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