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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/ 历史 / 监国南明:朕守南疆复汉家 / 第19章 湘北烽烟(一)
监国南明:朕守南疆复汉家 / 黄金树的叶子 · 19/560 · 11703 字 · 约 29 分

第19章 湘北烽烟(一)

广东南雄与广州的炮火声,虽隔着千山万水,却似能顺着南风飘到湘楚大地。当瞿式耜在岭南率部与清军死战、城头的厮杀声震彻珠江时,此时的湖南战场,正被一片死寂的晨雾笼罩。岳州府的雾霭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压在湘水江面,连水波都带着几分凝滞的死气,连偶尔掠过的水鸟,都不愿在这压抑的空气中多做停留,扑棱着翅膀匆匆远去。

雾气深处,一叶扁舟悄然划过,船身被墨汁染成深黑,与晨雾融为一体。船头立着的清军斥候身着皂色劲装,衣襟掖在腰间,小腿缠紧绑腿,脸上涂着深浅不一的草木灰,遮去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。他手中的望远镜是西洋传来的稀罕物,黄铜镜身被摩挲得发亮,镜片反射着微弱的晨光,将南岸南明守军的堡垒照得一清二楚。

斥候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,那笑容在草木灰的遮掩下,更显狰狞 —— 那堡垒的夯土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,墙根处还残留着去年雨季冲刷出的沟壑,几面 “明” 字旗歪斜地插在城头,旗面被炮火撕裂得破烂不堪,边角卷翘,被江风一吹,发出 “哗啦啦” 的哀鸣,像是濒死者最后的喘息。

城墙之上,巡逻的士兵大多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旧棉甲,甲胄的铁扣早已生锈,有的甚至光着脚,脚掌踩在冰冷的城砖上,冻得通红发紫。他们手里的长枪歪歪扭扭地扛在肩上,枪杆上布满裂纹,有的还缠着几圈麻绳勉强固定。走两步便停下搓手哈气,呼出的白气刚遇晨雾便消散无踪,全无半分军旅的肃杀之气。偶尔有两人凑在一起交谈,声音压得极低,却难掩语气中的疲惫与怨怼。

“听说广东那边打得天翻地覆,皇上都快顶不住了,咱们这儿还能太平多久?” 一名瘦高个士兵搓着冻僵的双手,声音里满是茫然。

“太平?何督师把忠贞营都调去岭南了,咱们这湘北就是座空城!” 旁边矮壮的士兵啐了一口,往城砖上吐了口唾沫,“就咱们这破甲烂枪,还有这三天没沾过油星的肚子,真要是清军打过来,咱们就是等死!”

两人的低语被江风卷走,落在斥候的耳中,他眼中的笑意更浓,收起望远镜,抬手对着江面打了个短促的呼哨。哨声尖锐,穿透浓雾,很快,湘水上游传来沉闷的水声,像是巨兽苏醒时的喘息,一艘艘战船次第浮现,最前方的旗舰 “定南号” 如同一头披甲的黑熊,正缓缓向岳州驶来。

“这群南明废物,也配守江?” 斥候低声啐了一口,将望远镜揣回怀中,抬手对着江面打了个呼哨。哨声尖锐,穿透浓雾,很快,湘水上游传来沉闷的水声,像是巨兽苏醒时的喘息。雾霭被船头劈开,一艘艘战船次第浮现,最前方的旗舰 “定南号” 如同一头披甲的黑熊,船身覆盖着厚重的铁皮,船头架着四门重型红衣炮,炮口漆黑,对着南岸虎视眈眈。

船舷之上,孔有德负手而立。这位年近五十的降清老将身着镶蓝旗棉甲,甲胄上的铜钉在雾中泛着冷森森的光,胸口的护心镜上刻着狰狞的饕餮纹,那是他归降后,清廷御赐的赏赐。他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常年征战的风霜与血污,左额角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,那是当年在皮岛与明军厮杀时留下的印记,此刻在雾气中显得愈发狰狞。唯独一双眼睛,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隼,转动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狠辣。

他出身辽东矿工,早年因欠了赌债杀了人,逃入军中投效毛文龙,后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,他便率部叛明降清。这些年,他靠着 “斩草除根” 的杀伐手段,从一名参将一路做到定南王,双手沾满了同胞的鲜血。

“王爷,斥候回报,忠贞营三万主力、郝摇旗一万偏师已于三日前驰援岭南朱由榔。” 副将李九成躬身禀报,双手递上一份墨迹未干的谍报,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,头几乎低到了胸口。他是孔有德的老部下,当年跟着他一起叛明,最清楚这位王爷的脾气 —— 顺者生,逆者死。

孔有德接过谍报,粗糙的指尖划过 “何腾蛟” 三字,指腹的老茧磨得绢帛沙沙作响,他嗤笑一声,声音沙哑如破锣:“何腾蛟这酸儒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当年他逼着李过、高一功率忠贞营离开湖南,如今又放任他们驰援岭南,把湘北当成了弃子,真是天赐我取湖南的良机!”

他转身走到船尾的地形图前,那地图是用羊皮绘制的,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南明守军的布防,显然是早已收买了南明的内奸。他手中的马鞭重重敲在岳州至长沙的官道上,鞭梢断裂的木屑飞溅:“传我将令,全军备战,午时雾散便渡江!本王要让何腾蛟知道,背叛大清的下场,就是死无全尸!”

身旁沈志详、金砺、屯泰三人齐齐躬身听令。沈志详是降清的明军旧将,曾任南明副总兵,熟悉湖南地形,手中还握着一份当年何腾蛟部署防务时的密图;金砺出身辽东将门,善用火器,麾下的三千鸟铳手是清军的精锐,三排轮射的铅弹雨能在片刻间撕碎密集的阵型;屯泰则是满洲正黄旗将领,精于骑兵奔袭,他麾下的两千满洲骑兵都是从关外带来的老兵,马刀锋利,战法凶悍,所过之处寸草不生。三人各有所长,是孔有德的左膀右臂,也是他屠戮湖南的刽子手。

“金砺听令!”

孔有德的目光如刀,扫过金砺的脸,“你率三千鸟铳手为先锋,携带三十门轻型红衣炮,沿岳州至长沙官道推进。遇坚寨不必强攻,只以炮火牵制,虚张声势,让何腾蛟误以为我军主力正面推进;沿途劫掠所有驿马、烧毁所有驿站,截断长沙与外界的联络,务必让何腾蛟摸不清我军虚实!另外,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沿途的村落,男丁全部斩杀,妇孺掳为奴,粮食尽数烧毁,不留一粒米、一棵苗!本王要让何腾蛟的士兵无粮可吃,让湖南的百姓不敢再帮南明!”

“末将遵令!” 金砺抱拳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。他最喜欢孔有德的这种命令,烧杀抢掠不仅能满足士兵的贪欲,还能瓦解敌军的后方,一举两得。他深知鸟铳手的威力,那些南明的农夫兵,根本抵挡不住铅弹的威力,而轻型红衣炮虽然不及重型炮威力惊人,却便于搬运,正好适合快速推进,沿途的那些土寨,一炮便能轰塌。

“沈志详!” 孔有德转向另一人,马鞭指着岳州东侧的幕阜山,“你领五千步卒,携带十日干粮,从幕阜山小径绕道,直取浏阳。浏阳是长沙东路门户,拿下浏阳,便断了长沙与江西的联系,让何腾蛟首尾不能相顾。记住,沿途避开大股守军,若遇乡勇阻拦,就地剿灭,不留活口!本王要你三日内必克浏阳,若逾期,提头来见!”

沈志详心中一凛,幕阜山小径崎岖难行,多是悬崖峭壁,五千步卒负重前行,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,而且沿途多有南明的乡勇盘踞,那些乡勇虽然武器简陋,却熟悉地形,打起游击战来十分难缠。但他不敢反驳,孔有德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,逾期不至,不仅自己要死,全家都会被连累。他沉声应道:“末将定不辱命,三日内必克浏阳!”

“屯泰!” 孔有德的马鞭指向湘水沿岸,语气愈发狠辣,“你率两千满洲骑兵,携带火种与干粮,游弋于湘水两岸。遇南明粮草船队便劫掠,遇运兵船只便击沉,再沿途焚烧村落,散布清军百万大军压境的谣言,扰乱长沙后方。耿仲明、尚可喜已率两万兵马攻常德,堵胤锡自顾不暇,你只管放手去做,无需担心侧翼!本王要让整个湘北都陷入恐慌,让长沙成为一座孤城!”

屯泰抚胸行礼,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道:“王爷放心,满洲的骑兵,会让南明的狗崽子们知道,什么是恐惧!”

午时一到,雾霭渐散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湘水江面,反射着粼粼波光。孔有德站在 “定南号” 的船头,拔出腰间的佩刀,刀身是用玄铁打造,上面刻着 “定南” 二字,那是他封王后清廷所赐。他将佩刀高高举起,厉声喝道:“开炮!”

三十门红衣大炮同时轰鸣,震得江面波涛翻滚,水花四溅,硝烟如黑云般升腾,遮蔽了半个天空。炮弹呼啸着掠过江面,带着刺耳的尖啸,砸向南岸的南明堡垒。第一枚炮弹便击中了堡垒的了望塔,木质的了望塔轰然坍塌,上面的三名明军士兵来不及惨叫,便被埋在废墟之下,鲜血从砖石的缝隙中渗出,染红了地面。

紧接着,更多的炮弹接踵而至,坚固的夯土城墙瞬间被炸开一个个巨大的豁口,砖石碎屑与泥土混着血肉飞溅,有的士兵被炮弹直接炸成了肉泥,有的则断了胳膊腿,躺在地上哀嚎不止。有炮弹落在守军的营房里,茅草屋顶轰然坍塌,里面的士兵被压在下面,发出凄厉的惨叫声;还有炮弹击中了堡垒的火药库,一声巨响后,火光冲天,冲击波将数十名守军掀飞,尸体像断线的风筝般落在江里,江面泛起一片片血红。

南明守将周金是何腾蛟的亲信,此刻正躲在堡垒的指挥部里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麾下仅有三千守军,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农民,连火铳都不会使用,手中的武器多是刀矛弓箭,还有些人拿着锄头扁担。面对清军的炮火,他们只能徒劳地射箭还击,可箭矢刚飞出堡垒,便被清军的鸟铳手精准点名,铅弹穿透甲胄,留下一个个血窟窿,士兵们惨叫着倒地,鲜血顺着城墙流淌,在地面汇成小溪。

“将军,清军要渡江了!” 一名亲兵慌张来报,指着江面正在推进的浮桥。那浮桥是用数十艘小船连接而成,上面铺着木板,清军的士兵正源源不断地向对岸冲去,鸟铳手在前开路,步卒紧随其后,一个个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。

周金咬了咬牙,拔出佩刀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:“兄弟们,随我冲出去,守住浮桥!朝廷养我们一场,今日便是报恩之时!” 他知道,守不住浮桥,岳州便会失守,长沙的门户就会被打开,可他麾下的士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根本无人响应。

可他刚冲出指挥部,一枚炮弹便落在他身旁,剧烈的爆炸将他掀飞,佩刀脱手而出,胸口的甲胄被震得粉碎,鲜血从嘴角涌出。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看到清军的鸟铳手已经登上南岸,他们排成三排,第一排射击完毕后立刻蹲下装填火药,第二排接着射击,第三排随后跟上,铅弹如暴雨般袭来,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,再也无人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。

“杀!一个不留!” 金砺骑着马,率领鸟铳手冲在最前面,手中的长刀一挥,便将一名倒地的明军士兵砍死。清军士兵们如狼似虎,对着残余的明军士兵展开了屠杀,有的明军士兵想要投降,却被清军一刀枭首,鲜血喷溅在清军的甲胄上,他们却毫不在意,反而更加兴奋。

不到一个时辰,南岸防线便土崩瓦解。清军踏过浮桥,如潮水般向南推进,所过之处,南明守军望风而逃,村落里的百姓纷纷弃家而逃,哭声与清军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,湘北大地,瞬间陷入战火之中。孔有德骑着马,跟在大军后面,看到沿途的村落燃起熊熊大火,听到百姓的惨叫声,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,对身边的亲兵道:“传令下去,所有逃兵,无论男女老幼,尽数斩杀,尸体扔入湘水,让何腾蛟看看,反抗本王的下场!”

亲兵领命而去,很快,沿途便响起了更多的惨叫声。有的百姓抱着孩子想要逃跑,却被清军的骑兵追上,马刀一挥,母子二人便倒在血泊之中;有的老人想要保护家园,却被清军一脚踹倒,然后被乱刀砍死。湘水两岸,火光冲天,尸横遍野,原本肥沃的土地,此刻变成了人间地狱。

长沙城内,督师府的议事厅里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大厅中央的地面上,铺着一幅巨大的湖南地形图,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清军的进军路线,岳州失守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,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来。

何腾蛟身着一件深蓝色蟒袍,蟒袍上的金线已经有些褪色,他须发皆张,脸上青筋暴起,正对着墙上的地图拍案怒斥,声音震得屋顶的瓦片簌簌作响:“孔有德这个叛徒!忘恩负义的狗贼!当年大明待他不薄,他却背叛朝廷,投靠鞑子,如今还敢率军来犯湖南!还有堵胤锡,他所谓的忠贞营在常德干什么吃的?让清军打到了长沙附近,这是失职!是畏敌!我要去皇上那参他一本,治他个通敌叛国之罪!”

帐下诸将噤若寒蝉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他们大多是何腾蛟的亲信,知道这位督师的脾气,刚愎自用,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,谁要是敢反驳他,轻则被斥责,重则被罢官,甚至有性命之忧。

章旷是唯一敢说话的人,他快步上前,躬身劝阻道:“督师,如今清军已过岳州,前锋直指长沙,当务之急是收缩兵力,加固长沙城防,再急召浏阳、醴陵、宝庆等地守军协防,方为稳妥。堵胤锡将军在常德与耿仲明、尚可喜激战,自顾不暇,忠贞营南调也是为了支援岭南,并非畏敌,还请督师明察。”

章旷是崇祯年间的进士,颇有军事眼光,早年曾跟随卢象升抗击清军,后来投奔何腾蛟,被任命为监军。他深知何腾蛟的性格,说话时小心翼翼,尽量顺着他的意思,可涉及到军国大事,他又不得不据理力争。

可何腾蛟根本听不进去,猛地转过身,瞪眼怒斥:“荒谬!章监军,你竟敢为忠贞营辩解?长沙乃湖南腹心,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,岂能龟缩防守?本督麾下尚有三万兵马,再加上刘承胤的三万精锐,合计六万大军,何惧孔有德那点残兵?”

他走到章旷面前,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子上,唾沫星子喷了章旷一脸,“刘承胤乃勇将,其部是湖南最精锐的兵马,当年平定贵州之乱,一战成名!传我将令,急召刘承胤速率三万兵马驰援长沙,三日之内,务必抵达!若逾期不至,军法从事,提头来见!”

“督师,万万不可!” 章旷急得满头大汗,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唾沫,继续劝阻道,“刘承胤部远在宝庆,相距长沙三百余里,沿途多是山路,崎岖难行,三日之内绝难赶到。且清军势大,分三路推进,沈志详部很可能已绕道浏阳,截断东路援军,刘承胤贸然驰援,恐遭伏击!不如让他固守宝庆,牵制清军侧翼,同时急召浏阳、醴陵的守军收缩至长沙,合兵一处,坚守待援!”

“伏击?” 何腾蛟冷笑一声,语气中满是不屑,“刘承胤勇猛过人,麾下将士个个以一当十,孔有德的乌合之众,岂能伏击得了他?章监军,你就是太过胆小,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当年你跟随卢象升,不也没能挡住清军吗?如今还敢在这里指手画脚!”

他不再理会章旷,转身对传令兵道:“立刻拟写军令,八百里加急送往宝庆,命刘承胤星夜驰援!再传我令,浏阳总兵董英、醴陵总兵周应斗,务必死守城池,不得后退半步,若有失陷,提头来见!”

传令兵不敢耽搁,连忙躬身退下。章旷望着何腾蛟固执的背影,心中一片冰凉,他知道,何腾蛟的刚愎自用,很可能会葬送整个湖南。他叹了口气,对身边的副将马进忠道:“马将军,督师不听劝阻,刘承胤此去必遭不测,长沙危矣!你我当早做准备,多备些粮草军械,加固城防,或许还能多撑几日。”

马进忠是何腾蛟麾下的猛将,性格耿直,他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章监军所言极是,末将这就去安排。只是督师性情刚烈,我们行事需谨慎,切勿让他知晓,以免惹祸上身。”
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匆匆跑了进来,脸色惨白地禀报道:“督师,岳州府周金将军的残部逃回来了,他们说…… 说岳州失守,周将军战死,清军正在沿途焚烧村落,屠杀百姓,前锋已过汨罗江,离长沙只有百余里了!”

何腾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扶住身后的案几,才勉强站稳。他原本以为岳州城防坚固,至少能坚守数日,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一击。可他素来好面子,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,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慌什么!不过是岳州失守罢了,长沙城高池深,清军想要攻破,绝非易事!传我令,全军戒备,加固城防,若有敢散布谣言者,斩立决!”

诸将见状,心中更是绝望。他们知道,何腾蛟已经慌了神,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
可何腾蛟的军令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当传令兵快马加鞭赶往浏阳时,沈志详的五千步卒已经抵达了浏阳城外。

浏阳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,城墙高不过三丈,厚不足两丈,墙体是用夯土筑成,上面布满了裂缝,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坍塌。城内的守军仅有四千余人,且大多是老弱病残,武器也多是刀矛弓箭,只有少量火铳,而且弹药匮乏。总兵董英站在城头,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清军,脸色惨白如纸,双手紧紧握着城垛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他早年是明军的参将,镇守辽东,后来因为兵败被罢官,辗转投奔何腾蛟,被任命为浏阳总兵。可何腾蛟心胸狭隘,处处猜忌他,认为他是降将出身,不可信任,不仅不给粮草补给,还时常克扣军饷,让他受尽了委屈。如今他麾下的士兵已经断粮三日,只能靠吃野菜、树皮充饥,一个个面黄肌瘦,毫无斗志。

沈志详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站在阵前,身后的清军步卒列阵整齐,前排是三千鸟铳手,后排是两千刀盾手,十门轻型红衣炮架在城外的高坡上,炮口直指城门楼,黑洞洞的炮口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。

他派人拿着劝降书,骑马来到城下,高声喊道:“董总兵,识时务者为俊杰!如今南明气数已尽,何腾蛟刚愎自用,长沙旦夕可破,你若开城投降,我家王爷保你世袭罔替,高官厚禄;若执意抵抗,城破之后,鸡犬不留!”

董英接过劝降书,纸张上的墨迹还未干,上面的承诺字字诛心。他回头望了望城内的守军,一个个面带惧色,有的士兵甚至已经放下了武器,眼中满是绝望;又想起何腾蛟平日的所作所为,心中的最后一丝忠义也荡然无存。他知道,以浏阳城的防御和麾下的兵力,根本抵挡不住清军的进攻,抵抗只会让更多的人丧命。

“总兵大人,清军炮火凶猛,我们根本守不住!” 一名副将凑上前,低声劝道,“何督师向来薄情,就算我们战死,他也不会念及我们的功劳,反而会怪罪我们失守城池,连累家人。不如投降清军,好歹能保住性命,还能得个一官半职,让兄弟们也能有条活路!”

董英闭上眼,长叹一声,眼中流下两行泪水。他自幼读圣贤书,深知忠义二字,可如今身处绝境,忠义能值几何?能保住麾下士兵的性命,或许才是最重要的。他扯下头上的头盔,掷于地上,头盔落地发出 “哐当” 一声闷响,像是在为他的选择哀鸣:“开城投降!”

城门缓缓打开,发出 “吱呀吱呀” 的声响,像是不堪重负。沈志详率军入城,清军士兵鱼贯而入,没有遇到任何抵抗。董英率麾下将士跪在街道两旁,低着头,不敢直视清军士兵,脸上满是屈辱与无奈。他们的铠甲破旧,身上沾满了尘土,有的士兵还在低声啜泣。

沈志详骑着马,从他身边经过,冷哼一声,用马鞭拍了拍董英的肩膀,语气中满是嘲讽:“早该如此,何必自讨苦吃?何腾蛟那酸儒,也值得你为他卖命?”

董英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。他知道,从他开城投降的那一刻起,他就成了大明的叛徒,将永远背负着骂名。

清军入城后,立刻展开了抢掠。他们冲入百姓家中,抢夺金银财宝、粮食衣物,甚至连妇女儿童都不放过。有的士兵将抢到的金银揣入怀中,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;有的士兵则拖着哭喊的妇女,肆意凌辱;还有的士兵放火烧毁房屋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
沈志详站在县衙的大堂上,看着外面的抢掠景象,不仅没有阻止,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他知道,这是孔有德允许的,纵容士兵抢掠,既能鼓舞士气,又能瓦解百姓的抵抗意志,可谓一举两得。他对身边的亲兵道:“传令下去,抢掠时间仅限一日,明日一早,全军集结,准备配合主力进攻长沙!另外,将董英带到我面前,本将有话要问他。”

很快,董英被带到了县衙大堂。沈志详坐在大堂中央的椅子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道:“董总兵,你在何腾蛟麾下多年,想必对长沙的布防十分熟悉。本将问你,长沙城的防御薄弱点在哪里?何腾蛟麾下的兵力部署如何?”

董英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。他抬起头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长沙城的西门防御最为薄弱,那里的城墙年久失修,有多处裂缝;何腾蛟麾下的三万兵马,分别驻守东、南、北三门,西门仅有五千老弱残兵驻守。另外,何腾蛟已经急召宝庆的刘承胤率军驰援,预计三日后抵达。”

沈志详点了点头,心中大喜。他立刻派人将这些情报禀报给孔有德,同时下令,封锁浏阳城门,整顿兵马,随时准备配合主力进攻长沙。他看着董英,道:“董总兵,你很识时务。本将会向王爷禀报你的功劳,相信王爷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
董英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

宝庆城内,刘承胤接到何腾蛟的军令时,正在府衙内饮酒作乐。府衙的大堂上,摆满了丰盛的酒菜,烤乳猪、炖熊掌、醉虾醉蟹,应有尽有,桌上还放着几坛上好的女儿红。刘承胤身着一件华丽的锦袍,锦袍上绣着金线麒麟,他身材高大,面容粗犷,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,一双眼睛浑浊不堪,带着几分醉意。他身边围着几名年轻貌美的姬妾,正为他斟酒夹菜,莺声燕语,好不热闹。

他早年是流寇出身,后来被何腾蛟招安,封为总兵,麾下有三万兵马,是湖南实力最强的军事力量。可他生性贪财好色,治军不严,麾下将士虽勇猛,却缺乏纪律,大多是些乌合之众。他利用职权,在宝庆巧取豪夺,搜刮民脂民膏,积累了巨额财富,府衙内藏着大量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,还有数十名姬妾,生活过得比王爷还要奢华。

“督师令我三日之内驰援长沙,这怎么可能?” 刘承胤将军令扔在桌上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滴在锦袍上,他却毫不在意,“宝庆到长沙三百多里,山路崎岖,就算日夜兼程,也得四五天才能赶到,何腾蛟这是想让我去送死啊!”

“将军,何腾蛟刚愎自用,咱们若不去,他必然会治我们的罪;可若是去了,清军势大,恐遭伏击,这该如何是好?” 副将蒋虎皱眉道。蒋虎是刘承胤的义弟,身材魁梧,勇猛过人,是军中的头号猛将。他与刘承胤不同,心中还有几分忠义,深知长沙若失,宝庆也难保全。

“治罪?他何腾蛟能奈我何?” 刘承胤冷笑一声,伸手搂过身边的一名姬妾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,“宝庆是我的地盘,我手握三万大军,他何腾蛟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督师,没有我的支持,他在湖南寸步难行!不过,长沙若失,宝庆也难保全,清军下一步必然会攻打宝庆。罢了,就算是为了自己,也得去一趟。”

他放下酒碗,站起身道:“传我将令,全军即刻拔营,星夜驰援长沙!沿途不得耽搁,违者军法从事!”

军令一下,宝庆城内立刻忙碌起来。刘承胤的三万兵马仓促集结,没有足够的干粮,也没有时间休整,便沿着官道向长沙疾驰而去。士兵们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农民,平日里缺乏训练,一路急行,人困马乏,怨声载道。

“将军,兄弟们实在走不动了,能不能歇口气?” 一名士兵累得倒在地上,气喘吁吁地喊道。他身上的棉甲破旧不堪,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,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脚掌。

“歇什么歇!” 刘承胤骑着马,挥舞着马鞭,抽打着手下的士兵,“何督师有令,三日之内必须抵达长沙,误了时辰,你们都得掉脑袋!” 他的鞭子落在士兵身上,发出 “噼啪” 的声响,士兵们疼得惨叫一声,只能挣扎着爬起来,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。

沿途的村落早已被清军劫掠一空,房屋烧毁,田地荒芜,看不到一个人影,找不到任何粮草补给。士兵们只能靠野果和草根充饥,不少人因为饥饿和劳累,病倒在路上。有的士兵实在支撑不住,想要逃跑,却被刘承胤的亲兵发现,当场斩杀,头颅被挂在路边的树上,警示其他人。

“将军,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兄弟们都快撑不住了,再这样急行,就算到了长沙,也没有力气打仗了!” 蒋虎看着身边疲惫不堪的士兵,心中十分焦急,对刘承胤道,“不如我们放慢速度,让兄弟们好好休整一下,顺便筹措一些粮草,这样才能有足够的力气抗击清军。”

刘承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休整?筹措粮草?耽误了时辰,何腾蛟治罪下来,谁担得起?再说,清军就在前面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,哪有时间休整?你再多言,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!”

蒋虎无奈,只能闭上嘴。他知道,刘承胤已经被何腾蛟的军令冲昏了头脑,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。他看着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士兵,心中充满了绝望,他知道,这支军队已经失去了战斗力,就算到了长沙,也很难抵挡清军的进攻。

三日后,刘承胤的大军行至长沙城外三十里的捞刀河沿岸。捞刀河是湘江的支流,河面宽阔,水流湍急,两岸是连绵的山林,地势十分险要。此时已是黄昏,夕阳西下,余晖将山林染成了暗红色,像是被鲜血浸染过一般。士兵们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,纷纷坐在地上休息,有的靠在树干上睡着了,有的则在河边喝水洗脸,根本没有察觉到隐藏在山林中的杀机。

“将军,前面就是捞刀河,过了河再走十里,就能到长沙城了。” 蒋虎指着前方的河面,对刘承胤道。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,脸上满是尘土,身上的铠甲也沾满了泥浆。

刘承胤点了点头,心中松了一口气。他勒住马缰绳,环顾四周,见没有任何异常,便对身边的亲兵道:“传令下去,全军休整半个时辰,然后过河,到长沙城再好好休整。告诉兄弟们,到了长沙,本将军重重有赏!”

士兵们听到 “重重有赏” 四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,疲惫的身体仿佛也多了几分力气。他们纷纷起身,有的去河边打水,有的整理武器,准备过河。

可他的话音刚落,两侧山林中突然鼓声大作,呐喊声震天动地,像是惊雷般在山谷中回荡。刘承胤大惊失色,抬头望去,只见山林中密密麻麻的清军鸟铳手探出头来,枪管对准了下方的南明军队,阳光照在枪管上,反射着冰冷的寒光。

“不好,有埋伏!” 蒋虎大喊一声,拔出佩刀,声音中带着几分绝望,“快,列阵反击!盾牌手在前,鸟铳手在后,快!”

可疲惫的南明士兵早已乱了阵脚,听到鼓声和呐喊声,纷纷起身逃窜,自相践踏,场面一片混乱。有的士兵想要拿起武器反抗,却被身边逃跑的士兵撞倒在地,再也爬不起来;有的士兵则不顾一切地向河边冲去,想要跳河逃生,却被湍急的河水冲走。

金砺一声令下,清军鸟铳手同时开火,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南明士兵纷纷倒地,鲜血染红了地面,染红了河边的青草,也染红了湍急的捞刀河。一名士兵的头颅被铅弹击中,脑浆迸裂,溅在旁边士兵的脸上,那名士兵吓得尖叫一声,瘫倒在地,随后便被后面的士兵踩成了肉泥。

“不要乱!不要乱!” 刘承胤挥舞着佩刀,想要稳住军心,可根本无济于事。士兵们只顾着逃命,谁也不听他的指挥。他的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名亲兵,其他的士兵早已逃得无影无踪。

就在这时,屯泰的两千满洲骑兵如旋风般从山林中冲出,马刀闪着寒光,向混乱的南明军队砍去。骑兵的冲击力极强,南明士兵根本无法抵挡,纷纷被马刀劈倒,惨叫声、哀嚎声此起彼伏,响彻山谷。

一名满洲骑兵冲到一名南明士兵面前,马刀一挥,便将他的胳膊砍断,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,骑兵却没有停手,而是调转马头,再次挥刀,将他的头颅砍了下来,提在手中,放声大笑。

蒋虎见状,怒喝一声,率领麾下数百名亲兵,冲向清军骑兵。他手持大刀,奋勇冲杀,连斩三名清军骑兵,可清军骑兵人数众多,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,他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伤口,鲜血浸透了战袍,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。

“大哥,快走!” 蒋虎回头喊道,想要掩护刘承胤撤退。他知道,再这样下去,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,只有让刘承胤逃出去,才能为这支军队保留一丝希望。可就在这时,一枚铅弹射中了他的胸口,他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轰然倒地。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承胤,充满了不甘与绝望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

“蒋虎!” 刘承胤大喊一声,心中一阵剧痛。蒋虎是他的义弟,从小一起长大,跟随他南征北战,如今却死在他面前,让他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恐惧。他想要冲上去救人,可清军的鸟铳弹雨再次袭来,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,他根本无法靠近。

总兵孙华见状,咬了咬牙,对刘承胤道:“将军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末将率军掩护,你快突围!长沙城就在前面,只要你能逃到长沙,就能召集兵马,为兄弟们报仇!” 说完,他率领麾下一千余名士兵,冲向清军的炮阵,想要炸毁清军的红衣大炮,为刘承胤争取突围的时间。

可清军的炮阵防守严密,鸟铳手轮番射击,孙华的士兵刚冲出去没多远,便纷纷倒在铅弹之下。孙华本人也被炮火击中,身体被炸得粉碎,连尸首都找不到,只有几滴鲜血溅在旁边的石头上,诉说着他的英勇。

刘承胤被清军层层包围,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,他知道,大势已去。他的锦袍被鲜血染红,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,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。他勒住马缰绳,环顾四周,只见清军士兵们一步步向他逼近,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,手中的武器闪着寒光,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。

“刘将军,别来无恙?” 孔有德骑着马,从清军阵中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一丝奸笑。他的甲胄上沾满了鲜血,手中的佩刀还在滴着血,显然刚刚也参与了屠杀。“如今你已是瓮中之鳖,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?良禽择木而栖,如今南明气数已尽,大清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,若肯归降,某保你高官厚禄,共享富贵!”

刘承胤望着身边倒下的士兵,又想起蒋虎和孙华的惨死,心中一阵悲凉。他本就是流寇出身,忠义二字在他心中本就淡薄,如今生死关头,贪生之念压过了一切。他知道,只要他投降,就能保住性命,还能继续过着奢华的生活;若是抵抗,只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。

他沉吟片刻,缓缓放下手中的佩刀,佩刀落地发出 “哐当” 一声闷响,像是在为他的投降哀鸣。他翻身下马,跪倒在地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末将…… 愿降。但求王爷善待我麾下的残兵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
孔有德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。他早就知道,刘承胤是个贪生怕死之徒,想要让他投降,并非难事。他当即下令,让清军停止进攻,收容南明的残兵。可他心中清楚,这些残兵对他毫无用处,迟早都会被他斩杀殆尽。

随后,孔有德催马上前,附在刘承胤耳边,低声道:“刘将军,本王有一计,可兵不血刃拿下长沙。你率本部残兵为先锋,诈开长沙城门,入城后,本王的大军便紧随其后,一举拿下长沙!事成之后,本王奏请朝廷,封你为湖南巡抚,节制湖南军政大权,如何?”

刘承胤心中一动,湖南巡抚是一方大员,权力极大,比他现在的总兵职位不知高出多少。他抬头望着孔有德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,连忙躬身道:“末将愿听王爷差遣!只要王爷说话算话,末将定能为王爷拿下长沙!”

孔有德拍了拍他的肩膀,哈哈大笑道:“刘将军放心,本王向来言出必行!只要你能拿下长沙,湖南巡抚的职位,非你莫属!”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,心中暗道:等拿下长沙,你这个叛徒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,到时候再取你的狗命,也不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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